老北京麻将馆|麻将胡法图解全图
雨楓軒原創文學網 - 純凈的綠色文學家園 !

雨楓軒

全能偵探社(第四章)

時間:2020-01-12來源:網友提供 作者:道格拉斯?亞當斯 點擊:
全能偵探社(全文在線閱讀)   >    第四章

這是個老派的十一月凄冷的夜晚。

月亮顯得蒼白而慘淡,像是不該在這么一個晚上升起來。它不情不愿地爬到半空中,像個邪惡的幽靈似的掛在那兒。隔著骯臟泥沼中升起的潮氣,它朦朦朧朧地勾勒出劍橋大學圣塞德學院五花八門的城堡和塔樓的輪廓,這些亂糟糟的建筑物落成于許多個世紀之間,中世紀的挨著維多利亞時代的,希羅風格的挨著都鐸王朝的。只有聳立在霧靄中的時候,它們才勉強顯得彼此相容。

建筑物之間有些匆忙的人影,從一團黯淡的燈光趕往另一團黯淡的燈光,冷得直打哆嗦,呼吸時吐出的白氣宛如幽魂,在他們背后悄然融入寒夜。

現在是七點鐘。很多人影走向一號和二號宿舍樓之間的學院食堂,溫暖的燈光不情愿地從食堂里流淌出來。有兩個彼此特別不協調的人影。其中一個是位年輕男人,身材高挑,瘦骨嶙峋,裹著一件厚實的黑外套,走路時有點像只苦哈哈的蒼鷺。

另一個男人個頭矮小,圓滾滾的,動作笨拙而不安定,就像一群企圖咬破麻袋逃跑的老松鼠。他顯老,完全難以確定年紀的那種老。假如你隨便猜個數字,他多半比這個年紀稍微老一點,但——好吧,誰也看不出他的年齡。沒錯,他臉上滿是皺紋,從紅色羊毛滑雪帽底下鉆出來的幾撮頭發又細又白,打定主意要排列出自己的形狀。他同樣裹著厚實的大衣,但在大衣外還套著一身隨風鼓起的長袍,長袍有著嚴重褪色的紫色鑲邊,這是他獨一無二的特殊教職的標志。

他們向前走的時候,一直是那個年長的男人在說話。他一路指著各種有趣的東西,盡管天色昏暗,你什么都看不清。年輕人不停附和“哎呀,對”“是嗎?太有意思了……”“好的,好的,好的”和“我的天哪”。他使勁點頭。

他們走進食堂,但走的不是正門,而是宿舍樓東側的一道小門。這道門通往公共休息室和鑲著深色墻板的前廳,教授們會在前廳里聚集,拍著手發出“啪啪”的聲音,然后穿過專用通道,走向貴賓席。

他們遲到了,飛快地脫掉大衣。對年長的男人來說,這個步驟比較復雜,因為他首先要脫掉象征教職的長袍,然后脫掉大衣,再把長袍穿回去;他還要把帽子塞進大衣口袋,然后琢磨他把圍巾放在哪兒了,然后想起來他沒戴圍巾,然后在一個大衣口袋里摸手帕,然后在另一個大衣口袋里摸眼鏡,最后驚奇地發現它們都包在圍巾里,因為事實上他帶了圍巾只是沒戴上,盡管從沼澤地吹來的潮濕寒風宛如女巫的呼吸。

他催促年輕人在他前面走進餐廳,他們坐上貴賓席的最后兩個座位,因為打斷拉丁文謝飯禱告而招來好一陣皺眉和白眼。

餐廳今晚人滿為患。在比較冷的月份里,餐廳總是受學生的歡迎。更不同尋常的是,餐廳里點著蠟燭,只有碰到屈指可數的特殊場合才會這樣。兩張坐滿人的長桌延伸進燭光閃爍的黑暗之中。燭光之下,人們的面容似乎更加生機勃勃,壓低嗓門的交談聲、餐具和杯子的叮咚碰撞聲似乎比平時更加令人興奮。見證了寬闊廳堂幽深暗處的幾個世紀的時光仿佛同時現身。貴賓席橫列于大廳最前方,比整個大廳高一英尺左右。今晚要招待來賓,為了容納多出來的人,大廳兩頭均放置了桌子,因此很多人是背對著大廳的其他地方。

“好啊,年輕人麥克杜夫,”教授坐下,邊打開餐巾邊說,“很高興再次見到你,我親愛的小伙子。很高興你能來。真不知道這到底是搞什么,”他又說,驚愕地環顧四周,“滿眼的蠟燭、銀器和亂七八糟的事兒。一般來說,這意味著有一場特別的宴會,但誰也不知道究竟為了紀念什么人或什么事,只知道今晚的飯菜會比較像樣。”

他停下來思忖片刻,然后說:“說來奇怪,食物的質量居然會和照明的亮度成反比,你不覺得嗎?你不由要想,假如把廚房員工全關進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屋子,他們的廚藝能夠達到什么樣的高度。值得一試,我覺得。在大學里找幾個像樣的地窖,為了這個目標改造地窖。我好像帶你參觀過,對吧?磚頭砌得很不賴。”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他的客人似乎松了一口氣。這是主人第一次表現出還大致記得他是誰的跡象。厄本·克羅諾蒂斯教授,偉大的時間學欽定教授,堅持要別人叫他“雷格”[1],曾經把自己的記性比作亞歷山大鳥翼鳳蝶,確實多姿多彩,總是漂漂亮亮地到處飛來飛去,然而現在嘛,哎呀呀,已經幾乎滅絕了。

幾天前他打電話邀請理查德,似乎極為期待見到他帶過的這個學生,然而今晚理查德敲門的時候——不得不承認,稍微晚了一點點——教授怒氣沖沖地拉開門,見到理查德后大吃一驚,質問他是不是有什么情緒問題。理查德拐彎抹角地提醒教授,他擔任自己的大學導師已經是十年前了,教授頗為惱怒,最后總算承認理查德是來吃飯的,而他——也就是教授——飛快地打開話匣子,滔滔不絕地介紹起大學的建筑歷史,百分之百地證明他的腦子已經在別處。

雷格沒有真的教過理查德,僅僅擔任過理查德的大學導師,簡而言之就是曾經負責過理查德的總體福祉,通知他考試時間,叫他別吸毒,等等等等。事實上,雷格有沒有教過任何人都是個問題,就算教過,究竟教了什么也是個問題。他教授的科目,往好里說也是面目不清,他早就被免除了講課的重任——因為他會使出他聞名遐邇的簡單套路,向可能要教的學生們開出一個令人疲憊的冗長書單,而他很清楚這些書至少絕版三十年了,若是學生未能找到這些書,他就會大發雷霆——故而誰也沒有搞清楚過他的研究領域到底是什么。當然了,他很久以前就采取過預防措施,從大學和學院的圖書館里取走書單里那些書僅存的拷貝,結果就是他有充足的時間做,呃,他想做的隨便什么事情。

理查德和這個怪老頭相處得算是還不錯,因此某天終于鼓起勇氣,問老先生這個“時間學欽定教授”究竟是什么。那是夏天里一個明媚的日子,世界似乎光是因為它是它自己就開心得快爆炸了,雷格友善得都不像他本人。兩人走過一座橋,康河在橋下將校園分為新舊兩塊。

“閑職,我親愛的小伙子,完全是個閑職,”他笑得很燦爛,“小小的一筆錢,換取少量——或者可以說不存在的——一點工作。這份工作讓我永遠處在略勝一籌的不敗之地,一個安享人生的舒服地方,盡管有點拮據。本人誠摯推薦。”他趴在小橋的邊緣上,指著他覺得很有意思的一塊磚讓理查德看。

“但具體研究什么呢?”理查德追問道,“歷史?物理?哲學?還是什么?”

“好吧,”雷格慢吞吞地說,“既然你這么感興趣。這個席位最初是喬治三世設立的,如你所知,他很有一些稀奇古怪的念頭,包括認為溫莎大公園的那些樹里有一棵是腓特烈大帝。

“教席由他親自指定,因此有‘欽定’名頭。同時也是他本人的想法,這一點更加不尋常。”

陽光沿著康河戲耍。劃船的人愉悅地彼此呼喝,命令對方滾開。瘦弱的自然科學家在實驗室里待了幾個月,臉色蒼白如死魚,走到陽光下使勁眨眼。一對對戀人在河岸漫步,無所不在的美妙感覺讓他們非常興奮,必須跳進世界享受個把小時。

“飽受折磨的可憐家伙,”雷格繼續道,“我說的是喬治三世,你大概也知道,這家伙癡迷于時間。宮殿里擺滿鐘表。他沒完沒了地給它們上發條。有時候半夜爬起來,穿著睡袍在宮殿里轉來轉去上發條。你要明白,他特別擔心時間會停止向前流動。他的一生中發生過那么多可怕的事情,要是時間向后流動哪怕一瞬間,他都害怕會有某些壞事再次發生。一種非常可以理解的恐懼,假如你是個胡亂狂叫的瘋子——恕我直言——那就更加可以理解了。請允許我對這個可憐的家伙獻上最真摯的同情,是啊,他確實是個可憐人。他指派我,或者更準確地說,下令設立了教席,這個教授職位,你知道,就是我目前有幸占據的這個崗位——我說到哪兒了?哦,對。他設立這個,呃,時間學講席是為了確定是否存在特定的因素使得一件事情在另一件事之后發生,以及是否有辦法阻斷這個因素。由于以上三個問題的答案,我立刻就知道了——分別是有、沒有和或許——我發覺我就可以安享職業生涯剩下的全部時間。”

“你的前任們呢?”

“呃,差不多也是同樣的想法。”

“但他們是誰呢?”

“他們是誰?唔,當然都是了不起的好伙計,對一個人來說不可能更了不起了。記得提醒我有空時給你說說他們。看見那塊磚頭了嗎?華茲華斯有次吐在那塊磚頭上。算他厲害。”

這些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理查德在寬闊的餐廳里左顧右盼,看十年時光有沒有改變什么東西,答案當然是絕對沒有。暗沉沉的高處——在閃爍燭光中只能看個大概——陰森森地掛著首相、大主教、政治改革家和詩人的畫像,他們中的任何一個在世時都有可能在那塊磚頭上吐過。

“好了,”雷格大聲地和他說悄悄話,語氣像是在修道院介紹乳環,“聽說你忽然混得非常不錯,總算出頭了,嗯哼?”

“呃,嗯,對,事實上,”理查德說,對這個事實的詫異并不亞于其他任何人,“對,是的。”

餐桌四周,幾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

“電腦。”他聽見同桌離他很遠的某個人輕蔑地對鄰座輕聲說。直勾勾的視線緩和下來,轉向別處。

“好極了,”雷格說,“我為你高興,非常高興。”

“告訴我,”他繼續道,過了幾秒鐘,理查德才意識到教授沒有在和他交談,而是轉向右側,問他另一邊的鄰座,“這到底是搞什么,這堆——”他朝蠟燭和銀光閃閃的餐具揮揮胳膊——“名堂?”

另一邊的鄰座是一位面容枯槁的老先生,他極慢地扭過頭瞪著教授,像是因為被人從冥國這么喚醒而非常惱火。

“柯勒律治,”他用纖弱而尖利的聲音說,“老傻瓜,今天是柯勒律治晚宴。”他極慢地轉過去,直到重新面對前方。他叫考利,是考古學和人類學教授,經常有人在他背后說,這兩者對他來說不但是嚴肅的學術研究,更是重溫童年的好機會。

“哎呀,是吧,”雷格喃喃道,“是嗎?”然后轉身面向理查德。“今天是柯勒律治晚宴,”他胸有成竹地說,“柯勒律治曾經是這所學院的成員,你知道的。”過了一會兒他又說:“柯勒律治。薩繆爾·泰勒。詩人。我想你應該聽說過他。這是他的晚宴。呃,當然不是字面意義上的。否則飯菜早就涼透了。”沉默。“給你,來點鹽。”

“呃,謝謝,我看我還是等一等吧。”理查德驚訝道,因為食物還沒有上桌。

“來吧,拿著。”教授堅持道,把沉重的銀質鹽瓶塞給他。

理查德困惑地眨了眨眼,聳了聳肩,伸手去接鹽瓶。然而就在他眨眼的那個瞬間,鹽瓶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詫異地向后一縮。

“不賴吧?”雷格說著從右手邊死氣沉沉的鄰座耳后掏出那個失蹤的調料瓶,長桌旁的某處傳來像是小女孩吃驚的咯咯笑聲。雷格頑皮地笑著說:“讓人討厭的壞習慣,我知道。已經上了我的戒除名單,就排在抽煙和水蛭后面。”

好吧,毫無變化的事情又多了一件。有人喜歡摳鼻子,有人當街毆打老太太成性。雷格有個無傷大雅但很特別的惡習:變幼稚的戲法上癮。理查德記得他第一次去找雷格討教問題——其實只是平平常常的焦慮,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讓學生煩惱不已的那種,尤其是有小論文要寫時,但當時感覺仿佛是某種陰郁而殘暴的重負。雷格坐在那兒聽他傾吐心聲,因為聚精會神而眉頭緊鎖,等理查德終于說完,他嚴肅地沉吟良久,使勁揉搓下巴,最后俯身向前,直視理查德的眼睛。

“我懷疑你的問題,”他說,“是鼻子里塞了太多回形針。”

理查德茫然地看著他。

“允許我示范一下,”雷格說,隔著寫字臺探過身子,從理查德的鼻子里拽出一串共計十一個回形針和一只橡皮小天鵝。

“啊哈,罪魁禍首,”他說,舉起天鵝,“從燕麥盒里來的,你要知道,引來了無窮無盡的麻煩。好吧,很高興咱們小小地懇談了一次,我親愛的孩子。假如再遇到這種問題,不用客氣,請一定來找我。”

不消說,理查德再也沒去找過他。

理查德掃視長桌,看有沒有他念書時認識的其他人。

左手邊隔著兩個座位的先生是理查德那會兒的英語文學系學監,他完全沒有表現出認識理查德的跡象。這倒是不足為奇,因為理查德在學院念書那三年里總是想方設法避開他,甚至用上了留大胡子和假扮其他人的伎倆。

學監旁邊的男人,理查德從不需要費神去辨認他。事實上,任何人都不需要。他身材瘦削,貌如倉鼠,長了一個最顯眼的嶙峋長鼻——真的特別特別長和嶙峋。事實上,它很像1983年幫助澳洲隊贏得美洲杯帆船賽但激起爭議的新式龍骨,這種相似性在當時引得人們議論紛紛,不過當然沒有人當著他的面說出來。從來沒有人跟他說過任何話。

從來。

沒有人。

人們第一次見到他時,總是被他的鼻子弄得既驚詫又尷尬,因此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但第二次見到他又會由于第一次而變得更加糟糕。時間就這么一年一年過去,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十七年。在這段時間里,沉默像繭殼似的包裹著他。學院食堂的服務生早已養成習慣,在他左右兩側各放一套鹽、胡椒和芥末瓶,因為不會有人請他幫忙遞一下調料瓶,而請他另一側的人遞調料瓶不但無禮,而且有他的鼻子擋路,實際上根本不可能做到。

他還有一點奇特之處,那就是每晚必定要做并不時重復一整套手勢。包括按順序輕點左手的每一根手指,然后是右手的每一根手指。他時不時還會輕點身體的其他部位,指關節、手肘或膝蓋。每次為了吃飯而不得不停下時,他會轉而輪流眨兩只眼睛,間或使勁點頭。當然了,從來沒有人敢問他為什么要這么做,盡管所有人都好奇得要死要活。

理查德看不見他的另一側是誰。

換個方向望去,雷格死氣沉沉的鄰座身旁是沃特金,古典學教授,一個干癟和古怪得可怕的人。他沉重的無框眼鏡幾乎是兩塊實心玻璃立方體,眼睛在里面像金魚似的獨自存在。他的鼻子還算挺拔和正常,但底下留著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式的胡子。他的視線在桌上游來游去,選擇今晚要找誰交談。他心儀的獵物是來賓之一,新上任的第三電臺臺長,就坐在他的對面——然而很可惜,學院樂隊的總監和一名哲學教授已經纏上臺長。兩個人忙著向被折磨的對象解釋“過于莫扎特”這個短語是什么意思,給這五個字賦予某種符合邏輯的定義。這個表達方式本質上自我矛盾,因此一個句子只要有了它就會變得毫無意義,進而不可能建立起傾向于任何一種節目編排策略的論點。可憐的臺長已經緊緊地抓住刀叉,目光左右掃射,絕望地尋找救星,不幸撞進沃特金教授的羅網。

“晚上好,”沃特金笑嘻嘻地拋出魚餌,用最友善的態度點點頭,然后讓視線不動聲色地歇在面前剛上桌的湯碗上。視線來到這兒,似乎不打算再離開了。火候還不到。讓那個混蛋再受點煎熬吧。他希望這場救援至少能換來六期電臺對談節目的出場費。

先前雷格變戲法時引來了一陣仿佛小女孩吃驚的咯咯笑聲,此刻理查德忽然在沃特金的另一側找到笑聲的源頭。他震驚地發現發出笑聲的確實就是個小女孩。她大約八歲,金發,似乎悶悶不樂。她坐在那兒,時不時厭煩地踢桌腿一腳。

“那是誰?”理查德驚訝地問雷格。

“哪里的誰?”雷格驚訝地問理查德。

理查德偷偷地朝小女孩擺了擺一根手指。“那個女孩,”他悄聲說,“那個很小的小女孩。新來的數學教授嗎?”

雷格扭頭打量她。“說起來,”他詫異地說,“我一丁點概念都沒有。從沒見過這樣的事情。太稀奇了。”

就在這個時候,BBC的男人解決了這個難題。他突然掙脫左右鄰座施展的邏輯鎖喉絕招,命令小女孩別再踢桌子了。她不再踢桌子,開始以加倍的魄力踢空氣。他請女孩盡量開心一點,于是女孩開始踢他。她在這個陰沉的晚上總算有了片刻的歡愉,只可惜歡愉沒能持續多久。她父親開始和全桌人分享他對保姆讓人失望這件事的看法,然而其他人都覺得難以和他討論這個話題。

“布克斯特胡德的大型演出季,”樂隊總監繼續道,“無疑遲到得太久了。相信你很期待得到第一個機會,對如此境況加以補救。”

“哦,呃,對,”女孩的父親嚇得灑了一勺湯,“呃,那是……他和格盧克不是同一個人,對吧?”

小女孩又開始踢桌腿。她父親嚴厲地瞪了她一眼,她側過腦袋,比著嘴型問他問題。

“現在不行。”他盡可能壓低嗓門說。

“那什么時候行?”

“晚些時候。有可能。晚些時候,咱們等著看。”

她氣呼呼地在椅子上拱起背。“你總是說晚些時候。”她對父親比著嘴型說。

“可憐的孩子,”雷格喃喃道,“這張桌子旁的教授們,誰內心深處其實不是這樣呢?啊哈,謝謝。”湯上桌了,他的注意力被湯引開,理查德也一樣。

“所以請告訴我,”雷格說,在此之前兩人都舀了兩勺湯,得出相同的結論,也就是這東西實在談不上特別美味,“我親愛的小伙子,你做的到底是什么?我知道和電腦有關,還和音樂有關。我記得你在這兒時念的是英語文學——不過,似乎只是在你閑暇時念念。”他在湯勺邊緣意味深長地打量著理查德。“等一等,”教授在理查德來得及開口前又說,“我好像有個模糊的印象,你在這兒時就有某種電腦?哪一年來著?1977年?”

“呃,1977年我們稱之為電腦的其實只是一種電子算盤,但……”

“哎,我說,你別低估算盤,”雷格說,“落在技藝高超的人手上,這可是一種極其精密的運算裝置。另外,它不需要電力,能夠用手邊的隨便什么材料制作,而且不會在執行重要工作的半當中尖聲亂響。”

“那么電子算盤根本就毫無意義了?”理查德說。

“一點不錯。”雷格承認道。

“這臺機器會做的事情沒什么是你自己不能做的,而且你做的話時間只需要一半,還能省去許多麻煩,”理查德說,“但另一方面,它非常擅長當一個遲鈍而愚笨的學生。”

雷格困惑地看著他。

“我真是不明白它們怎么會供不應求,”雷格說,“我坐在這兒拿個面包卷隨便亂扔就能砸中十幾臺。”

“我相信。但換個角度看問題,教任何人學任何東西的意義何在?”

這個問題在長桌上下激起一陣交頭接耳,大家紛紛表示贊同和認可。

理查德繼續道:“我想說的是,假如你真的想理解一件事情,最好的辦法就是試著解釋給另一個人聽。這會逼著你先在自己的腦海里把事情梳理清楚。你的學生越是遲鈍和愚笨,你就越是必須把事情分解成更加簡單的概念。這就是編程的精髓。你把一件復雜的事情梳理成一個個細小的步驟,連一臺愚蠢的機器都能應付這些步驟,你在梳理過程中無疑會學到一些什么。老師學到的往往比學生多,這話沒說錯吧?”

“老師只要沒做腦前額葉切除術,”桌邊某處響起一個低沉的抱怨聲,“就很難比我那些學生學到的更少。”

“所以我經常在我那臺16K電腦上花好幾天時間費力地寫一篇文章,換成打字機頂多只需要兩個小時,但讓我覺得有意思的是嘗試向機器解釋我希望它做什么的那個過程。事實上,我用BASIC語言給我自己寫了一個文字處理軟件。執行一個簡單的搜索與替換進程就會耗費三小時。”

“我忘記了,不過你最近完成過什么文章嗎?”

“呃,沒多少。算不上真正的文章,不過我寫不出來的原因才是最有意思的。舉例來說,我發現……”

他停下來,自嘲地笑笑。

“當然了,我還在一個搖滾樂隊里擔任鍵盤手,”他又說,“也沒什么用。”

“哎呀,這個我就不知道了,”雷格說,“你的過去很有一些我連做夢都不敢想的費解的東西。某種特質,我不得不說,和這碗湯不無相似之處。”他用餐巾非常仔細地擦拭嘴唇。“回頭我非得找廚房工作人員好好談一下。我想確定他們是不是留下了該留下的東西,扔掉了該扔掉的東西。那么,你剛才說搖滾樂隊?好,好,好。我的天。”

“是的,”理查德說,“我們自稱‘還算好’樂隊,但實際上并不好。我們的目標是成為八十年代初的披頭士,但我們得到的財務和法律建議遠遠超過披頭士,他們得到的大體而言就是‘別管’這兩個字,因此我們沒能成功。我離開劍橋,餓了三年肚子。”

“但我在那段時間沒遇到過你,”雷格說,“你的意思是,你混得很不錯嗎?”

“作為一名掃路工人,是的。路上的垃圾實在多得可怕。要我說,多得超過干一輩子掃路工所需。但是,我被解雇了,因為我把垃圾掃到了另一個人負責的區域里。”

雷格搖頭道:“看來這個職業不適合你。在很多行當里,這種行為能保證你快速晉升。”

“我試過另外幾種工作——但都好不到哪兒去。沒有一個職位我做得足夠長久,因為我總是覺得太累,沒法好好干活。人們會發現我趴在雞棚或文件柜上呼呼大睡——具體是哪兒取決于工作內容。徹夜不眠對著電腦,教它演奏《三只瞎老鼠》,你明白,對我來說是個重要的目標。”

“我很明白。”雷格贊同道。“謝謝,”服務生來收走他只喝完一半的湯,他說,“非常感謝。《三只瞎老鼠》?好,很好。但毫無疑問你最后成功了,因此得到了目前的卓著地位。是吧?”

“唔,真實情況要稍微復雜一點。”

“我就怕你這么說。真可惜你沒帶來,否則說不定能讓那位可憐的小姑娘高興一下,那樣她就不用被迫忍受咱們這些無聊又暴躁的老家伙的陪伴。《三只瞎老鼠》的輕快曲調多半能振奮她的精神。”他探出身子,隔著右手邊兩個鄰座去看小女孩,小女孩了無生趣地癱坐在椅子里。

“哈嘍。”他說。

她吃了一驚,抬起頭,隨即羞怯地垂下視線,繼續晃動雙腿。

“你覺得哪個更糟糕,”雷格問她,“是湯還是這些人?”

她勉強噗嗤一笑,聳聳肩,依然垂著眼睛。

“我覺得你很明智,暫時不發表看法,”雷格繼續道,“至于我本人,我打算等見到胡蘿卜后再做出判斷。他們從周末就開始煮胡蘿卜了,但我擔心時間還是不夠。唯一有可能比胡蘿卜更糟糕的就是沃特金。他是坐在咱們之間、戴一副傻乎乎眼鏡的那位先生。我叫雷格,順便介紹一下。你要是有時間,不妨過來踢我幾下。”

小女孩咯咯笑,抬頭看沃特金,沃特金愣住了,企圖擠出和藹的笑容,結果失敗了,那副笑容讓人毛骨悚然。

“你好,小姑娘。”他尷尬地說。她看清了他的眼鏡,拼命想按捺住一陣大笑。他們接下來閑聊了幾句。小女孩有了個盟友,比剛才稍微高興了一丁點。父親對她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雷格重新轉向理查德,理查德忽然說:“你有家人嗎?”

“呃……沒有,”雷格靜靜地說,“請你告訴我,你教會了電腦《三只瞎老鼠》,然后呢?”

“唔,長話短說好了,雷格,最后我開始為前進之路科技公司工作……”

“啊哈,對,著名的路先生。和我說說,他是個什么樣的人?”

這個問題讓理查德有點惱火,多半因為有太多人問過他這個問題。

“比他在媒體上的形象更好也更壞。事實上,我很喜歡他。和任何一個熱愛奮斗的人一樣,他有時候會有點讓人難堪,但我在公司草創期就認識他了,那會兒無論是他還是我都還沒有半點名聲。他挺好,但除非你有一臺工業級的自動答錄機,否則千萬別讓他拿到你的電話號碼。”

“什么?為什么?”

“唔,他屬于只有在說話時才能思考的那種人。他每次有點子了,就非要找個人把點子說出來不可,隨便什么人都行。要是這個人本人不方便——這種情況現在越來越多——他們的自動答錄機也能扮演同樣的角色。他會一個電話打進去,然后對著答錄機說話。他有個秘書只負責一件事情,就是從他有可能打電話過去的那些人手上搜集磁帶,轉抄成文字后加以整理,第二天把裝在藍色文件夾里的文字交給他。”

“藍色文件夾?”

“問我他為什么不直接買個錄音機。”理查德說,聳聳肩。

雷格思考片刻。“我猜他不用錄音機是因為不喜歡自言自語,”他說,“這里頭有個邏輯。也算成立。”

他吃了一大口新上桌的胡椒豬肉,嚼了一會兒,然后輕輕地再度放下刀叉。

“那么,”他最后說,“年輕人麥克杜夫在這些事情里扮演什么角色呢?”

“哦,戈登讓我編寫蘋果麥金塔電腦用的一個重要軟件。財務電子表格、會計軟件,諸如此類,功能強大,容易使用,能生成許多種圖表。我問他希望軟件具體有什么功能,他只是說:‘一切。我要一套超高級的商業軟件給那臺機器用,什么歌都會唱,什么舞都會跳。’我的腦子拐了個稍微有點異想天開的彎,試圖從字面上理解他的話。

“你要明白,一組有序的數字能描繪任何一樣東西,能用來繪制任何一個表面,調節任何一個動態過程——等等等等。任何一個公司的會計賬本,說到底也無非是一組有序的數字。于是我坐下來寫了個程序,它能接收這些數字,做你想拿它們做的隨便什么事情。要是你只想要個柱狀圖,那它會處理出一個柱狀圖,要是你想要個餅圖或散點圖,那它就會處理出餅圖或散點圖。假如你想要跳舞女郎從餅圖里蹦跶出來,從餅圖實際上代表的數字上引開人們的注意力,程序同樣能做到這一點。或者你也可以把數字變成——舉例來說——一群海鷗,它們飛進屏幕的隊形和每只海鷗拍打翅膀的方式由公司各分部的績效來決定。非常適合生成確實有某些含義的企業徽標動畫。

“但最白癡的一個功能莫過于,假如你想用一部音樂作品來描繪公司賬本,它同樣能做到。好吧,我覺得這個功能很白癡。企業界卻為之瘋狂。”

雷格小心翼翼地叉起一塊胡蘿卜,舉在眼前。他隔著胡蘿卜嚴肅地打量理查德,但沒有打斷他的話。

“你要明白,一部音樂作品的任何一個段落都可以表達為數字的序列或模型,”理查德熱切地說,“數字能夠表達音高和音長,以及音高和音長的排列……”

“你指的是曲調。”雷格說。胡蘿卜沒動過地方。

理查德笑了笑。“曲調這個詞用在這兒正合適。我會記住的。”

“能讓你說得更加流暢。”雷格把胡蘿卜放回盤子里,連嘗都沒有嘗。“那么,這個軟件賣得很好了?”他問。

“在這兒不太行。大多數英國公司的年度結算報表轉換后怎么聽都像《掃羅》里的《死亡進行曲》,但在日本,各家公司像鼠群似的撲了上去。它生成了許多歡快的公司頌歌,開頭往往很動聽,但非要雞蛋里挑骨頭的話,你大概會說結尾時總是有點嘈雜。在美國簡直是個商業奇跡,從生意角度說,那里是最大的市場。不過現在讓我最感興趣的是去掉會計數據后軟件的表現。把代表燕子振翅方式的數字直接轉換成音樂。你會聽見什么?按照戈登的說法,反正不是收銀機的聲音。”

“有意思,”雷格說,“非常有意思。”然后終于把胡蘿卜塞進嘴里。他轉過去,探出身子,對新認識的小女孩說話。

“沃特金輸了,”他正色道,“胡蘿卜達到了前所未有的低度。對不起,沃特金,但非常抱歉,正如你的糟糕人品,胡蘿卜差勁得舉世無雙。”

女孩咯咯笑得比剛才更自在,對教授綻放笑容。沃特金盡量心平氣和地看待這一切,但從眼珠游向雷格的樣子看得出,他更習慣于捉弄別人,而不是被人捉弄。

“求你了,爹地,現在可以了嗎?”女孩有了信心,盡管只是一丁點,同時也有了說話的勇氣。

“晚些時候。”她父親依然這么說。

“現在已經是晚些時候了。我一直在算時間。”

“呃……”他猶豫起來,不知如何是好。

“我們去了希臘。”女孩用充滿敬畏的微弱聲音說。

“啊哈,原來如此,”沃特金輕輕頷首,“好的,好的。去了什么具體的地方嗎,還是走馬觀花地逛了整個希臘?”

“帕特莫斯,”她毫不遲疑地說,“非常美麗。我認為帕特莫斯是全世界最美麗的地方。除了渡輪絕對不會在號稱要來時靠岸。一次也沒有過。我算過時間。我們誤了航班,但我不介意。”

“啊哈,帕特莫斯,我明白了。”沃特金說,這個消息顯然撩起了他的興趣,“好的,你必須明白,小姑娘,希臘不滿足于統治古典世界的文化,還創造出了本世紀最偉大的——有人甚至認為是唯一的——真正有創造性的想象作品。我指的當然是希臘渡輪的時間表。一部超凡脫俗的虛構作品。任何一個在愛琴海旅行過的人都會贊同這一點。嗯哼,對。本人之見。”

女孩對他皺起眉頭。

“我找到了一個陶罐。”她說。

“多半什么都不是,”她父親連忙插嘴,“你們知道那是怎么回事。第一次去希臘的人都會認為他們發現了陶罐,你們說對不對?哈,哈。”

眾人紛紛點頭。確實如此。讓人生氣,但確實如此。

“我在港口發現的,”女孩說,“在水里。在我們等該死的渡輪的時候。”

“薩拉!我說過……”

“你就是那么說的。還有更難聽的呢。你用的那些詞語,我本來以為你根本不會說呢。總而言之,要我說,既然在座諸位都覺得自己聰明絕頂,那就一定有人能告訴我這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古希臘物品。我認為它很古老。爹地,你能給他們看一眼嗎?”

她父親絕望地聳聳肩,伸手到椅子底下去拿東西。

“知道嗎,小姑娘,”沃特金對她說,“《啟示錄》就是在帕特莫斯寫成的。事實如此。出自圣者約翰的手筆,如你所知。在我看來,其中有一些非常顯著的跡象,表明它是作者在等渡輪時寫成的。哦,對,本人之見。它開始時的那種白日夢氣氛,你說對不對,正符合一個人百無聊賴、消磨時間的那種心情。無所事事,你明白的,開始編故事,然后越來越帶勁,最終在高潮中進入某種絕望狂想。我覺得非常有啟發性。也許你該就此寫篇論文。”他朝女孩點點頭。

女孩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瘋子。

“啊哈,找到了。”她父親說,把那東西重重地放在桌上。“一個普普通通的陶罐,大家都看見了。她只有六歲,”他苦笑道,“對吧,親愛的?”

“七歲。”薩拉說。

陶罐很小,五英寸高,最寬處直徑四英寸。罐體近乎球形,頸部很細,從罐體向外突出近一英寸。頸部和罐體的一半表面被板結的泥土覆蓋,能看清的其他地方有著粗糙的泛紅紋理。

薩拉拿起陶罐,塞進她右邊那位教授的手里。

“你看上去很聰明,”她說,“說說你的看法。”

教授拿住陶罐,帶著一絲高傲的氣度翻來覆去地查看。“要是你刮掉罐底的泥土,我相信,”他說起俏皮話,“肯定會看見‘伯明翰制造’這幾個字。”

“有那么古老嗎?”薩拉的父親假笑道,“那兒似乎很久不制造任何東西了。”

“反正,”教授說,“這不是我的領域,我是分子生物學家。有其他人想看一看嗎?”

回應這個問題的不是舉席歡騰的狂熱爭搶,然而陶罐還是斷斷續續地輾轉傳到長桌盡頭。人們隔著水晶眼鏡凝視它,透過角質框眼鏡打量它,越過半月形鏡片注視它,把眼鏡忘在另一套正裝口袋里的人瞇起眼鏡盯著它,他非常擔心那套正裝已經送去清洗了。似乎誰也看不出它的年代,也都不怎么在意。小女孩的表情又開始變得沮喪。

“所謂腐儒。”雷格對理查德說。他又拿起一個銀質鹽瓶,舉到半空中。

“小姑娘。”他說,對女孩探出身子。

“哦,老傻瓜,別再來這套了。”年邁的考古學家考利說,向后靠,用雙手捂住耳朵。

“小姑娘,”雷格重復道,“你看這個普通的銀鹽瓶。看這頂普通的帽子。”

“你沒有帽子啊。”女孩不高興地說。

“哦,”雷格說,“稍等片刻。”他去取來紅色羊毛帽。

“你看著,”他又說,“這個普普通通的銀鹽瓶。看著這頂普普通通的羊毛帽。我把鹽瓶放進帽子,然后我把帽子遞給你。戲法的下一步,我親愛的姑娘……完全取決于你。”

他隔著兩個礙事的鄰座——考利和沃特金——把帽子遞給女孩,女孩接過帽子,往里看。

“去哪兒了?”她盯著帽子里說。

“那要看你把它放在哪兒了。”雷格說。

“哦,”薩拉說,“我明白了。呃……似乎不怎么好玩。”

雷格聳聳肩。“一個簡單的小戲法,但能給我帶來樂趣。”他說,然后轉回去面對理查德。“那么,剛才聊到哪兒了?”

理查德看著他,有點震驚。他知道教授的情緒時常會突如其來地離奇變向,但教授的熱情現在似乎在瞬間之內消失了個一干二凈。理查德見過教授此刻的臉色,多年前他第一次在傍晚前去拜訪顯然毫無準備的教授,看到的就是這個心煩意亂的表情。雷格似乎覺察到理查德被嚇了一跳,立刻重新擠出笑容。

“我親愛的小伙子!”他說,“我親愛的小伙子!我最最親愛的小伙子!我剛才說到哪兒了?”

“呃,你剛才在說‘我親愛的小伙子’。”

“對,但我覺得那似乎是其他什么話的前奏。大致是一部小型托卡塔樂,主題是你這個小伙子多么了不起,我就要引入我想說的那番話的主旨了,然而我忘掉了后者的具體內容。你知道我打算說什么嗎?”

“不知道。”

“哦。好吧,我猜我應該很高興。要是人人都很清楚我打算說什么,那我說話就沒有任何意義了,對吧?那么,來看看咱們這位小客人的陶罐怎么樣了。”

實際上,陶罐已經傳到沃特金手上,他宣稱他在古人制造用來喝東西的用具上不是專家,只研究人們就此寫出來的文字。他說考利在這方面的知識和經驗是所有人都必須鞠躬致敬的,然后企圖把陶罐塞給考利。

“我說了,”他重復道,“你在這方面的知識和經驗是我們都必須鞠躬致敬的。噢,老天在上,你就松開你的耳朵,接過去稍微看一眼吧。”

他輕柔但堅定地拉開考利的右手,重新向他解釋情況,然后把陶罐遞給他。考利簡略但明顯非常專業地查看了一遍。

“好吧,”他說,“在我看來,大約兩百年歷史。非常粗糙。這個類型中一個非常拙劣的樣本。當然了,毫無價值。”

他不由分說地放下陶罐,抬眼望向古老的門樓眺望臺,眺望臺不知為何激起他的怒火。

這番話帶給薩拉的影響顯而易見。她本來已經很氣餒了,此刻更是沮喪。她咬住嘴唇,把身體往椅背上一扔,再次覺得自己是那么幼稚,與此處格格不入。父親瞪了她一眼,提醒她注意儀態,然后再次替她道歉。

“嗯,布克斯特胡德,”他連忙改變話題,“對,布克斯特胡德老小子。我們必須研究一下,看能不能做些什么。告訴我……”

“小姑娘,”一個聲音忽然響起,嘶啞中充滿驚詫,“你顯然是魔法師,一個有著巨大力量的小女巫!”

所有人同時望向雷格,這個喜歡賣弄的老東西。他拿起陶罐,以狂熱著迷的眼神盯著它。他慢慢地將視線轉向小女孩,像是面對令其生畏的敵手,第一次認真評估對方的力量。

“允許我向您致敬,”他輕聲說,“我,盡管在您的無上大能之前是如此卑微,但也懇請您準許我向您祝賀,因為我居然有幸目睹了魔法技藝中最精妙的偉績!”

薩拉瞪大眼睛望著他。

“我可以讓這些人看一看您的成就嗎?”他誠摯地問。

女孩微微地點了點頭,他拿起女孩曾經珍視但現已被凄涼遺棄的陶罐,在桌上使勁磕了一下。

陶罐裂成不規則的兩塊,包裹罐體的黏土變成參差不齊的碎屑,掉在桌面上。陶罐的一側倒下去,剩下的一塊立在那里。

薩拉的眼睛瞪得都快掉出來了,因為有個東西卡在陶罐剩下的那部分里,臟兮兮的,表面氧化變色,但一眼就認得出那是學院餐廳的銀質鹽瓶。

“愚蠢的老傻瓜。”考利嘟囔道。

廉價的客廳戲法引來的蔑視和譴責逐漸平息——但兩者都沒有減少薩拉眼神里的敬畏——雷格轉身面對理查德,漫不經心地說:“你當年在學校里的那個朋友,后來還見過他嗎?小伙子有個稀奇的東歐名字。斯弗拉德什么來著。斯弗拉德·切利。記得那家伙嗎?”

理查德茫然地盯著他看了幾秒鐘。

“斯弗拉德?”他最后說,“哦,你說的是德克。德克·切利。不。我和他斷了聯系。在街上遇到過他幾次,但沒什么交情。他好像時不時地改名。為什么問起他?”

注解:

[1] “雷格”原文為“Reg”,意指“欽定的”(Regius)一詞。

頂一下
(0)
0%
踩一下
(0)
0%
------分隔線----------------------------
欄目列表
老北京麻将馆 新疆喜乐彩开奖公告 赚钱心得体会800 一定牛极速十一选五走势图 网上购彩彩票app 体彩福建22选5开奖 九天棋牌手机版下载 天天捕鱼赢话费hd 福彩3d独胆组六 快乐赛车开奖官网 3d开机号今天查询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