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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德

時間:2013-01-14來源:網友提供 作者:徐志摩 點擊:

徐志摩散文集(在線閱讀) > 家德


  家德住我們家已有十多年了。他初來的時候嘴上光光的還算是個壯夫,頭上不見一莖白毛,挑著重擔到車站去不覺得乏。
  逢著什么吃重的工作他總是說“我來!”他實在是來得的。現在可不同了。誰問他“家德,你怎么了,頭發都白了?”他就回答“人總要老的,我今年五十八,頭發不白幾時白?”他不但發白,他上唇疏朗朗的兩披八字胡也見花了。
  他算是我們家的“做生活”,但他,據我娘說,除了吃飯住,卻不拿工錢。不是我們家不給他,是他自己不要。打頭兒就不要。“我就要吃飯住,”他說,我記得有一兩回我因為他替我挑行李上車站給他錢,他就瞪大了眼說,“給我錢做什么?”
  我以為他嫌少,拿幾毛換一塊圓錢再給他,可是他還是“給我錢做什么?”更高聲的抗議。你再說也是白費,因為他有他的理性。吃誰家的飯就該為誰家做事,給我錢做什么?
  但他并不是主義的不收錢。鎮上別人家有喪事喜事來叫他去幫忙的做完了有賞封什么給他,他受。“我今天又‘摸了’錢了,”他一回家就欣欣的報告他的伙伴。他另的一種能耐,幾乎是專門的,那叫做“贊神歌”。誰家許了愿請神,就非得他去使開了他那不是不圓潤的粗嗓子唱一種有節奏有頓挫的詩句贊美各種神道。奎星、純陽祖師、關帝、梨山老母,都得他來贊美。小孩兒時候我們最愛看請神,一來熱鬧,廳上擺得花綠綠點得亮亮的,二來可以借口到深夜不回房去睡,三來可以聽家德的神歌。樂器停了他唱,唱完樂又作。他唱什么聽不清,分得清的只“浪溜圓”三個字,因為他幾乎每開口必有浪溜圓。
  他那唱的音調就像是在廳的頂梁上繞著,又像是暖天細雨似的在你身上勻勻的灑,反正聽著心里就覺得舒服,心一舒服小眼就閉上,這樣極容易在媽或是阿媽的身上靠著甜甜的睡了。到明天在床里醒過來時耳邊還繞著家德那圓圓的甜甜的浪溜圓。
  家德唱了神歌想來一定到手錢,這他也不辭,但他更看重的是他應分到手的一塊祭肉。肉太肥或太瘦都不能使他滿意:“肉總得像一塊肉,”他說。
  “家德,唱一點神歌聽聽,”我們在家時常常央著他唱,但他總是板著臉回說“神歌是唱給神聽的,”雖則他有時心里一高興或是低著頭做什么手工他口里往往低聲在那里浪溜他的圓。
  聽說他近幾年來不唱了。他推說忘了,但他實在以為自己嗓子干了,唱起來不能原先那樣圓轉加意所以決意不再去神前獻丑了。
  他在我家實在也做不少的事。每天天一亮他就從他的破爛被窩里爬起身。一重重的門是歸他開的,晚上也是他關的時候多。有時老媽子不湊手他是幫著煮粥燒飯。挑行李是他的事,送禮是他的事,劈柴是他的事。最近因為父親常自己燒檀香,他就少劈柴,多劈檀香。我時常見跨坐在一條長凳上戴著一副白銅邊老花眼鏡傴著背細細的劈。“你的鏡子多少錢買的,家德?”“兩只角子,”他頭也不擡的說。
  我們家后面那個“花園”也是他管的。蔬菜,各樣的,是他種的。每天澆,摘去焦枯葉子,廚房要用時采,都是他的事。
  花也是他種的,有月季,有山茶,有玫瑰,有紅梅與臘梅,有美人蕉,有桃,有李,有不開花的蘭,有葵花,有蟹爪菊,有可以染指甲的鳳仙,有比雞冠大到好幾倍的雞冠。關于每一種花他都有不少話講:花的脾,花的胃,花的顏色,花的這樣那樣。梅花有單瓣雙瓣,蘭有葷心素心,山茶有家有野,這些簡單,但在小孩兒時聽來有趣的知識,都是他教給我們的。他是博學得可佩服。他不僅能看書能寫,還能講書,講得比學堂里先生上課時講的有趣味得多。我們最喜歡他講《岳傳》里的岳老爺。岳老爺出世,岳老爺歸天,東窗事發,莫須有三字構成冤獄,岳雷上墳,朱仙鎮八大錘——唷,那熱鬧就不用提了。
  他講得我們笑,他講得我們哭,他講得我們著急,但他再不能講得使我們瞌睡,那是學堂里所有的先生們比他強的地方。
  也不知是誰給他傳的,我們都相信家德曾經在鄉村里教過書。也許是實有的事,像他那樣的學問在鄉里還不是數一數二的。可是他自己不認。我新近又問他,他還是不認。我問他當初念些什么書。他回一句話使我吃驚。他說我念的書是你們念不到的。那更得請教,長長見識也好。他不說念書,他說讀書。
  他當初讀的是百家姓,千字文,神童詩,——還有呢?還有酒書。什么?“酒書,”他說,什么叫酒書?酒書你不知道,他仰頭笑著說,酒書是教人吃酒的書。真的有這樣一部書嗎?他不騙人,但教師他可從不曾做過。他現在口授人念經。他會念不少的經,從《心經》到《金剛經》全部,背得溜熟的。
  他學念佛念經是新近的事。早三年他病了,發寒熱。他一天對人說怕好不了,身子像是在大海里浮著,腦袋也發散得沒有個邊,他說。他死一點也不愁,不說怕。家里就有一個老娘,他不放心,此外妻子他都不在意。一個人總要死的,他說。他果然昏暈了一陣子,他床前站著三四個他的伙伴。他蘇醒時自己說,“就可惜這一生一世沒有念過佛,吃過齋,想來只可等待來世的了。”說完這話他又閉上了眼仿佛是隱隱念著佛。事后他自以為這一句話救了他的命,因為他竟然又好起了。從此起他就吃上了凈素。開始念經,現在他早晚都得做他的功課。
  我不說他到我們家有十幾年了嗎,原先他在一個小學校里做當差。我做學生的時候他已經在。他的一個同事我也記得,叫矮子小二,矮得出奇,而且天生是一個小二的嘴臉。家德是校長先生用他進去的。他初起工錢每月八百文,后來每年按加二百文,一直加到二千文的正薪,那不算少。矮子小二想來沒有讀過什么酒書,但他可愛喝一杯兩杯的,不比家德讀了酒書倒反而不喝。小二喝醉了回校不發脾氣就倒上床,他的一份事就得家德兼做。后來矮子小二因為偷了學校的用品到外邊去換錢使發覺了被斥退。家德不久也離開學校,但他是為另一種理由。他的是自動辭職,因為用他進去的校長不做校長了,所以他也不愿再做下去。有一天他托一個鄉紳到我們家來說要到我們家住,也不說別的話。從那時起家德就長住我們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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