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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多鶴(第四章)

時間:2019-07-19來源:網友提供 作者:嚴歌苓 點擊:
小姨多鶴(全文在線閱讀) > 第四章
 
 
 
  坐落在長江南岸邊上的這座城市是嶄新的,被九座不太高的山圍住,環繞三片湖水,一面臨江。叫做花山、玉山的兩座山,其實就是巨大的盆景,一座五百米左右,另一座六百米出頭。山上松樹林是像樣的,刮風的日子松濤聲也打哨,山下都聽得見。兩座山的山腳憑借山勢立著嶄新的紅磚樓房。綠的山和紅的房,讓上山的人往下一看,就要大唱《社會主義好》。
  樓房一律四層,張儉家在四層樓最靠頭的單元,樓上鄰居誰也不會有意無意走錯門走到他家去。房有兩間,帶一個能擺下吃飯桌的過道。陽臺上一趴,臉往左一側,就是一面開滿金紅色野花的緩坡。
  整個懷孕期間多鶴沒出過門。這天下午,她套上張儉的帆布工作服,八個多月的便便大腹就被遮得嚴嚴實實。她呼哧帶喘地來到山坡上,倒是要看看這是什么花,一開開成一片山火。走近了,她失望了,發現這不是代浪村附近山上開的豬牙花。豬牙花每年四月開,到了夏天,就變成更美的山百合了。每次小環和丫頭爬山回來,總帶回松果、野蔥和野芹,從沒有把花帶回家。
  多鶴被大得嚇人的肚子壓得微微仰身,看不見腳下的路,只能拉緊一棵棵松樹慢慢往上坡爬。三月的太陽已經有點燙人,不久多鶴脫得就剩一件貼身背心。她把工作服打了個包,用兩個袖子把它捆在背上。
  金紅色的花細看花瓣上一層細絨,花蕊長長地翹出來。丫頭好奇起來,眼睛完全綻開,從二孩那里來的駱駝眼睫毛就成了黑色的花蕊。多鶴常常發現自己的臉映在丫頭黑得像井底的眼珠里。丫頭把小環叫成“媽”,把多鶴叫成“小姨”,每回她的腮幫或手背或后脖頸癢癢地停落著丫頭那雙毛茸茸眼光時,她便覺得六歲的丫頭不那么好糊弄:她六歲的腦瓜在飛轉,這三個人到底都是什么關系?用不了多久,丫頭會有她自己的答案。那是她們秘密母女關系的開始。
  遠處,工廠的小火車悠揚地叫了一聲,比一般火車調門稍高些,也模糊些,聽上去跟另一個世界似的。
  世上沒有多鶴的親人了。她只能靠自己的身體給自己制造親人。她每次懷孕都悄悄給死去的父母跪拜,她肚子里又有了一個親骨肉在長大。
  幾個月前,丫頭和多鶴一同洗澡,她突然伸出她細嫩的食指,順著她肚子上那條棕色的線劃下去,然后問她肚子是不是從那里打開、關上。她說是啊。丫頭手指劃得重了一點,肚子都給她的指甲割疼了。但她絲毫不躲,讓她往深處探問。丫頭果然又說:“打開了,這里就會出來一個小人兒。”她笑著看她入迷的樣子。丫頭又說,她從里面出來,然后這里就關上了,等弟弟出來,這里又打開。她的手指甲使勁劃上劃下,馬上就想打開它,要看透大人們扯的一切謊。
  手上抓了兩大把金紅色的花,多鶴發現下山幾乎寸步難行。她找了塊石頭坐下,煉鋼廠的小火車拉長聲調從一頭往另一頭開,過一會兒,又有一輛拉長聲調開過去。多鶴把眼睛一閉,拉長聲調的小火車就是她童年世界里的聲音了。代浪村的孩子都是聽著小火車聲長大的,吃的、穿的、用的日本貨是小火車運來的。她記不清日本的任何事情,小火車運來的一包包擺放整齊、裝幀考究的紫菜,一小捆一小捆仔細折疊包裝的印花布,就是她的日本。代浪村有個啞巴不會說一個詞,學小火車尖叫卻學得一流。多鶴這時閉著眼坐在石頭上,把遠處鋼廠的小火車聽成了逗孩子們樂的啞巴。
  鈴木醫生也是從小火車上走下來的。鈴木醫生戴雪白手套、漆黑禮帽,穿藏藍洋服,走起路來,手杖邁一步,腿邁兩步,兩條腿和一根手杖誰也不礙誰的事,把村里的鄉間小路都走成了東京、大阪的華燈大街。不久她就知道鈴木醫生連同手杖一共有四條腿——他的左膝下面接了一條機器腿。鈴木醫生因為要支配那么多腿才從前線退了下來。多鶴相信東京、大阪一定美好,因為鈴木醫生就那么美好。全村的女孩子都這么看鈴木醫生:即便打仗打掉一條腿還是那么美好。在代浪村最后的日子里,鈴木醫生的真腿、假腿、手杖急得走亂了,他一家家鼓動,要人們跟著他乘小火車離開,經過釜山搭船回日本。他說蘇聯人突然和英、美站到了一起,從背后的西伯利亞掃蕩過來。所有人跟他來到鹽屯車站,卻看著火車把怒發沖冠的鈴木醫生帶走了。多鶴覺得鈴木醫生最后的那瞥目光是落在自己臉上。多鶴相信有些神秘的鈴木醫生能把別人心思看得一清二楚。他應該知道多鶴多么想跟他走。
  多鶴有點冷了。太陽已經被山頭擋住。一幫孩子從山坡頂上下來,脖子上套一塊三角形紅領帶,一個男孩舉著三角形旗子,他們大聲問多鶴什么。多鶴搖搖頭。他們太七嘴八舌。她發現他們不是扛著棒子就是拿著網。他們又問她幾句,她還是搖頭。她不懂他們說的“田鼠田鼠”。他們的旗子上三個字她認識,但放在一塊兒她又不明白是什么意思:“除四害”!
  學生們從她旁邊跑下坡。他們一個個斜瞟她,琢磨這個女人不對勁在哪里。
  多鶴再站起來往山下走時,一腳踩滑,順坡溜下去好幾米遠,最后被一塊石頭擋住。她聽見嘩嘩的水響,側頭去看,一條石溝里渾黃的汛水飛快沖過。她怕再來一跤,索性把兩只鞋脫下。這些布底鞋是她跟小環學著做的,穿舊了又松又大,也滑。一陣腹痛來了,她兩手趕緊抱住肚子,肚子又緊又脹,鐵一樣硬。她發現自己不知怎樣已經又坐回地上,被一座小山似的大肚子壓在下面。疼痛在肚子里亂撞一陣,很快找著方向,朝兩腿之間的出口沖來。
  多鶴看見溝里的泥黃色汛水上,翻騰著金紅的花。
  她知道疼痛與疼痛之間還有一段時間,她可以往家里一點一點挪。生過兩個孩子,她覺得她已經很會生孩子了。她眼前現在是太陽落山后的晴天,藍得微微發紫,鳥叫出夜晚歸林前的那種叫聲。等這陣疼痛過去,她會跨過石溝,往家里去。過了石溝,山坡下上百座紅磚樓房中的一座,就是她家。可是疼痛越來越兇猛,扯住她肚腔里所有臟器往下墜。她把手按在肚子上,她得把這個親人平安無恙地生下來,她可不能死。她要給自己生許多親人,然后她就再也不是舉目無親的女人了。
  藍紫的天在她眼前明一陣暗一陣。疼痛過去了,她的臉冷冰冰的,汗珠在她額上像一層冷雨。她側臉看看旁邊的石溝,要她跨過這道嘩嘩作響的水,等于要她跨過長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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